过去五年，中国的新能源装机规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风电和光伏装机从2020年的5.3亿千瓦到2025年10月的17.3亿千瓦。其中，在“十四五”前四年的年均增长规模达2亿千瓦以上，远超此前业界普遍预测的年均1.2亿到1.5亿千瓦。2025年，风光年度新增装机预计将超过“十三五”期间五年增量总和。
高速扩张的同时，电力系统的挑战如影随形。2025年前七个月，全国风电和光伏发电的利用率分别为93.8%、94.7%，其余部分的发电量被迫弃用。按照装机容量，风光弃电规模约等于四个三峡电站，按照发电小时数约等于两个三峡电站。
以此为背景，2025年12月19日，《财经》杂志年度对话举办“Mark一下：‘十五五’，绿色转型关键时期”圆桌对话，聚焦中国在新一轮规划周期中继续推进绿色转型的重点路径。圆桌对话主持人、《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开场中表示，上一个五年，中国在新能源发展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下一个五年的核心议题是如何用好、用足这些资源。
马克表示，中国要实现碳达峰、初步建成新型能源体系，以及防污治污、能源转型、工业转型和居民生活方式等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十五五”是关键时期。四位分别来自政府、学界、新能源产业与国际智库的嘉宾在这场圆桌中，围绕新型能源体系、电力市场化改革、储能产业增长、国际合作等话题展开讨论。
新型能源体系的关键
“十四五”期间，中国构建起全球最大、发展最快的可再生能源系统。2024年，中国风光累计装机规模约占全球风光总装机的47%，风光新增装机规模占到全球的63%。
北京是观察中国能源转型进程的一个窗口。北京节能环保中心党委书记、主任张望才介绍，过去十年，北京空气质量转变的关键举措之一，是建设四大燃气热电中心，替代了每年920万吨的燃煤发电，大幅降低了污染与碳排放。他同时提到，这不仅是能源结构调整，也是大力推广新能源汽车以及扬尘治理等综合手段的共同成效。 北京将把能源结构的持续改善作为长期方向。张望才表示，北京近96%的能源消费依赖外调，未来将减少油气消费，并且持续增加外调绿电。同时，本地将大力发展分布式光伏，计划五年内“第五立面”光伏装机在目前的基础上翻一番。北京2024年PM2.5年均浓度为30.5微克/立方米，预测2025年将下降到30微克/立方米以内。“十五五”期间，浓度指标预计还将进一步下降。
增加“外调绿电”的需求在许多地区普遍存在。中国西部地区风光资源丰富，而东部地区能源消费市场需求大，建立一个高效可靠的跨区域电力交易机制，正是中国电力市场改革的重点内容。
美国能源智库落基山研究所常务董事兼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李婷认为，恰是因为过去十年里，中国最大限度地以市场化措施促进资源的合理配置，尤其是绿电交易政策机制的突破，既吸收了好的国际经，验也有创新和特色，这构成了全国可再生能源快速大规模发展的主要驱动力之一，中国亦成为全球可再生能源体系的领跑者。
华北电力大学教授、中国能源研究会能源互联网专委会秘书长刘敦楠同样强调了电力市场的关键作用。他认为，电改十年，最重要的标志性成果就是初步建成了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火电和新能源已全面参与电力市场交易，售电量中除了居民和农业，绝大部分已全面进入电力市场，由市场决定电价。2025年还建立了跨电网经营区常态化交易机制，更大范围优化电力资源配置，实现西电东送。
“中国作为第一工业大国，不仅多年保障电力稳定供应、清洁能源世界第一，电动汽车新能源充放电设施世界第一，而且在世界所有经济排名靠前的国家里，电价水平最低，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刘敦楠说，尽管当前并没有完全破解“安全、绿色、经济”的能源“不可能三角”，但市场机制却用“看不见的手”，最大程度地兼顾了三者。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并明确提到“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能源强国”，这是“能源强国”首次出现在国家五年规划建议中。
李婷认为，根据国家能源局的有关表述，“新型能源体系”是在传统能源体系基础上，逐步建立以非化石能源为供应主体、化石能源为兜底保障、新型电力系统为关键支撑、绿色智慧节约为用能导向的能源体系。可见，新型能源体系与新型电力系统两者间存在许多共用高频词，比如清洁低碳、安全可靠、高效灵活。
刘敦楠进一步分析称，新型电力系统的一大特征是高比例新能源，为了解决它带来的波动性问题，需要更多灵活性调节资源。他表示，传统能源体系建立在以计划为主导的电价机制之上，而在未来五到十年，电力市场需要通过价格信号引导长期投资决策。新能源项目投向哪些区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电价水平。同时，电力市场还会通过短期价格信号影响用电行为。“2025年有些省份批发侧的地板价时段已经接近3000小时，意味着一年8760小时中有三分之一是低电价阶段，这些都可以充分利用”。
电力市场和其他市场的区别在于，电力并非一般商品。刘敦楠指出，电力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物理层面，电力供需必须实时平衡，受系统安全稳定运行的刚性约束；二是社会层面，电力承载着重要的公共服务属性。
他表示，国外电力市场化往往伴随发电与电网资源的私有化，以盈利为主要导向，而中国的发电和电网资源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其必须兼顾社会责任。所谓“行政定价”，实质上可理解为履行社会责任的一种制度安排，它天然要求由政府和公共机构保障供应，并基于成本核定价格，从而在安全保供的前提下，再利用市场机制优化资源配置。
储能爆发可持续吗？
新型电力系统呼唤更多的灵活性调节资源，已在2025年新型储能的爆发式增长中初见端倪。高工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全球储能市场正快速扩张，2025年全球储能电池出货量预计超过650GWh（吉瓦时），同比增长超过80%；中国储能系统交流侧出货量预计超过320GWh，同比增长超过88%。
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宁德时代”）党委书记、副总裁孟祥峰表示，2025年全球储能实现爆发式增长，主要受到需求端与供给端共同影响：在需求端，可再生能源的比例越来越高，需要调节性资源；在供给端，锂电池储能技术的进步使其具备诸多优势，如布置灵活、高速响应、双向调节等。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它的经济性已经与抽水蓄能相当。
“电池储能技术还在进步，未来电池储能的全生命周期优势还会进一步提高”，孟祥峰表示，目前公司对电池储能在整个新型电力系统中的定位和价值很有信心，爆发不仅仅是2025年一年的事情，长期来看储能市场依然具备非常大的机会。
据他介绍，提升储能的安全性和长周期调节能力，将是技术攻关的两个核心方向。目前宁德时代正致力于提升储能的安全性，把电池制造的水平、缺陷率控制提高三个数量级，对标核电站安全标准，将电池制造缺陷率控制到PPB级别。同时，在市场主流电池储能应用调节周期在2小时到4小时的基础上，持续开发长时储能项目。目前宁德时代在澳大利亚布局的相关项目已使用锂电池实现8小时储能，效果明显。
针对外界对电池的环保顾虑，孟祥峰解释，宁德时代于2015年收购了全球回收规模最大的锂电池回收企业广东邦普，目前锂电池中的贵金属回收比例可以做到99.5%以上，锂的回收率现在可以做到95%以上。除此之外，电解液、隔膜等方面都在做“吃干榨净”的回收技术攻关。现阶段的环保问题，不是出在没人要，而是抢着要。“以前铅酸电池走过比较痛心的路，锂电池也有，就是管理上怎么让电池回到具备高技术、高环保的正规厂里，避免去小作坊，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决。”
从商业模式来看，“十四五”期间，中国储能项目的收益来源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电力市场化改革持续推进，储能被允许作为独立市场主体参与电力市场，增长动力从政策驱动变成市场驱动。
“市场机制能让锂电池储能发展得更好”。孟祥峰认为，目前整体能源政策的框架以及新的价格机制，对锂电池储能都属利好。因为这个行业靠政策保护靠补贴是不可持续的，作用也有限。进入真正的市场化定价机制，储能的作用和投资回报会进一步凸显。同时，业界也期待锂电池储能可以享受和其他调节性资源一样的价格机制，比如容量电价。
刘敦楠透露，目前相关部门正在研究制定储能容量价格机制，未来储能有望与煤电、抽蓄同等获得一视同仁的容量收益，届时国内储能行业的收益模式将从依赖现货市场价差，转向容量、电能量、辅助服务等多维收入并重的结构。随着新能源全面进入电力市场，电能量价格预计将回归合理区间，部分下降的电能量收入可转移用于激励灵活性资源，推动辅助服务市场建设。
而在技术层面，刘敦楠特别提到，与传统火电灵活性改造、抽蓄等同步机调节资源相比，电化学储能缺乏转子惯量。目前构网型储能加速发展，该技术可通过电力电子控制模拟同步机特性，弥补这一短板。未来若更具性价比，将有效替代传统调节资源。
国际共识与全球化
当前全球能源布局中，各国在化石能源和新能源领域选择了不同路径。
2025年11月，美国政府重组能源部，新设立碳氢化合物和地热能源办公室以优先发展化石燃料和核能。“长远来看，不是中美之间在竞争，而是化石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在竞争。”李婷表示，中国已经走出了任何西方发达国家没有走过的路，就是在减碳的同时可以实现经济增长，“这个不曾被证实过，但是中国证实了。”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2年到2024年，中国以年均3.4%的能源消费增速支撑了年均6.1%的经济增长，能耗强度累计下降27.1%。中国已经建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为全球提供80%以上的光伏组件和70%的风电装备，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10年居世界首位。这意味着，中国在减碳的同时为经济带来新的机会和活力。
与会专家认为，无论其他国家选择哪条路径，加强国际间的交流、合作以及标准互认，仍然是必须的。李婷强调，气候变化不能成为设立绿色贸易壁垒的借口，尽管加强全生命周期降低碳排放和碳足迹管理是大的趋势，但在标准方面应公开、公正，促进多方互认与合作，而不是采取单边主义措施。
刘敦楠谈到，国内的电和国外的碳要协同发展，是当前国际合作中的重要议题。他举例称，北京电力交易中心完成了国家科技部的“区块链+碳中和”重大专项，利用区块链技术记录绿色电力，将，这将对相关国际规则、国际标准的制定起到支撑作用。
张望才表示，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建设北京（京津冀）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首次将北京国际科创中心的范围拓展至京津冀地区。2024年10月，北京市出台了《加快建设国际绿色经济标杆城市的实施意见》，其中明确提出前瞻布局国际领先的绿色技术创新赛道、努力将北京建设成为ESG发展国际代表性城市等多项措施，欢迎国际化的机构和企业前来洽谈与投资。
全球化的浪潮下，绿色外资企业要引进来，中资企业也要走出去。
谈及中企出海布局全球化时，孟祥峰表示，过去的“产品出海”模式已不太可持续，宁德时代目前通过“投贸一体”以及“贸易出口”两条主线实现全球化布局。如今已建设了多个海外生产基地，欧洲的三个工厂中，德国工厂已经投产，匈牙利的工厂模组已经投产、电芯线在明年一季度投产，西班牙的工厂和东南亚的印尼工厂都在建设。同时，宁德时代还在美国设有一家技术合作工厂。
孟祥峰认为，在全球化布局过程中，企业主要面临两项挑战：第一，国外的环境跟国内有很大的差异，企业要提高本地化的意识，融入和遵守当地规则、人文、社会等方面的规则。第二，国内企业在出海过程中将“内卷式”竞争带入海外市场，不仅会对企业自身发展产生伤害，更会影响整个中国制造业和中国企业的口碑和品牌。
“呼吁大家出海一定要高质量出海、高水平竞争，不要把内卷带到国外。”孟祥峰说。
圆桌尾声，马克向与会嘉宾赠送了《零碳时代》首期期刊。《零碳时代》由《财经》杂志发起、宁德时代支持，内容围绕能源体系转型、绿色技术创新、产业脱碳路径、区域低碳发展等关键议题，汇聚深度思考。
马克表示，《零碳时代》致力于为全球绿色转型贡献洞见，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高端智库平台，推动中国的绿色产业技术和绿色转型实践形成绿色软实力，并让这一能力惠及全球转型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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